2025/09/18
叶大壮
叶大壮

2025/05/07

知青岁月-3,忆我的忘年老友

我的忘年老友,大号张二狗蛋,70年代初时最多50岁,但他在村里辈份高,很多30岁以上的人都管他叫“二狗蛋爷爷”。可我既不屑于和村里人一起排什么辈份,直呼其不雅的大名儿吧,又有点儿叫不出口,所以就一直管他叫“老汉“。

“老汉“是一个极有个性特色的人,他的身材和长像都像电影明星姜文。且性情直爽,经常仗义直言,在村中颇有威望。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老汉“与众不同是由于一件小事。当时生产队给社员分东西,有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某某人应分多少,分到的人通常在表上自己名字那一栏按个手印(极少有人会签字)。轮到“老汉“时,他掏出一个木头的,截面为正方形的图章,很仔细地对着刻有他那四个字大名的一面看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盖在表格上,可还是把名字盖的头朝下。我在旁边噗嗤一笑,“老汉“的脸竟然红了。我当时感觉这个“老汉“挺可爱的,就拿过他的图章看了看,在一个侧面做了个记号再还给他,“盖章的时候把有记号的侧面朝纸的上方,就不会反了”,“老汉“连声向我道谢。

不久发生的另一件事令我对“老汉“刮目相看。大约是1972年冬天,生产队里买回来一些煤,堆在队部的院子里,准备第二天分给社员们取暖用。当天晚上,几个农村青年恶作剧,把煤渣从煤堆一路洒到生产队长家门口,造成队长偷煤的假象。可这位队长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晚上出门,脚下感觉异样,就回家拿手电一照,发现了路上的煤渣,立即就声张起来,叫来了许多人,证明了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并很快查出是那几个农村青年干的。事情闹大了,第二天生产队开大会,讨论怎么发落这几个农村青年。在那个阶级斗争的年代里,如果上起纲来,这几个恶作剧的农村青年恐怕要吃官司。看的出来,当时他们都吓得够呛。这是候,“老汉“说话了,首先,他根据每个参于恶作剧的农村青年的不同的家庭背景,分别狠狠地教训了每个人一顿,责令他们向生产队长道歉。然后,“老汉“又向大家为这几个的农村青年开脱,希望给这几个人改过的机会。“老汉“的讲话责之以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很容易被人接受。一场风波就这样被他一番话摆平了。我当时感觉:第一,这“老汉“的心眼儿满好的;第二,人的水平和他的文化程度不一定是一回事。散会后,我拍着“老汉“的肩膀说“你不间单啊,今天我才知道,有的小说里描写的土八路的土政委不是胡邹,如果你来当,会比小说里的更好”。我这番恭维话令“老汉“听着很受用,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

以后我经常到“老汉“家串门。冬天和很多人一起听“老汉“说书。听他讲过《三侠五义》《封神榜》《三国演义》等。“老汉“不识字,他说书的内容都是他年轻时听来的,他的记忆力令人赞叹,他说书时不但情节,人物,地名基本无误,就连诸葛亮的《隆中对》这样的非白话文的内容,他也能背出几句来,真神了。

我和“老汉“成了望年之交,渐渐地无话不谈。他喜欢听我海阔天空地侃大山,我喜欢听他讲这个村子及附近地区过去的故事。他详细地给我介绍了当地人几十年来生活情况的变迁,对我了解当地社会的历史受益非浅。当然,我们是朋友间的平等交流,和什么狗屁”贫下中农再教育“没一点儿关系。

“老汉“过去种过也贩过大烟(这一带解放前是大烟产区)。70年代他还在自家院子里偷种了一点,一年能收比乒乓球小一点的一团大烟膏。他自己偷偷地抽,还偷偷地卖。有一次我感冒,“老汉“给我烧了一个象小米粒那么大的大烟泡抽,效果立杆见影,感冒立马就好了。可见我的老朋友不拿我当外人。这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吸毒。

后来,“老汉“真正被民主选举当了两年生产队长。他挺有组织能力,且处事公正。他当队长的那两年,是队里生产搞的最好,矛盾最少的两年。

“老汉“有时候也挺‘痞’。那还是他当生产队长时,有一次对我说:”今儿早上妇女队长到我这儿来和我商量女人们出工干活儿的事,我还在被窝里,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用一只手在被窝里玩自己的老二,真是舒服。。。“,他说这话时,小眼睛放着光,脸上的表情就像顽皮的孩子一样。我笑骂”你这个老东西还挺骚啊!“。

也难怪,“老汉“是光棍。当地他们那一代的男人几乎有十分之一是光棍。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那一代当地人男女比例如此失调,传说是那年头当地人有溺杀女婴恶习,但我在村里及附近就此问题找很多老人做过调查,没有证据支持上述传说。不管怎么样,光棍多是事实,但光棍大多都有情人,当地人称之为‘伙计’。在当地,甚至有”娶老婆不如打伙计“之一说。

“老汉“这样比较优秀的男人自然也有‘伙计’。他的‘伙计’是别的村的,常来和他幽会。她每次来,“老汉“都土屋藏娇,不肯示人。有一天傍晚,我去他那里,他挡在门口,”我的‘伙计’来了,今儿你就别进来了。。。”。他显得很幸福,还有一点儿腼腆,就像初恋的小伙子一样,令我觉得很好笑。“好,我今儿不打扰你们,不过,我知道你的‘伙计’叫什么名字。”,“叫什么?”,“二狗逼!”,我掉头就走,留下一串放肆的笑声,和“老汉“尴尬的笑声一起,在他的温馨的农家小院中徊荡。

后来我差点儿为“老汉“作了一次媒,回想起来,此事颇为荒唐,现详细道来。

1976年冬,我到呼市一个招待所看望孙阿姨。孙阿姨,青岛人,16岁进内蒙歌舞团当演员,文革前受侮辱,文革初受迫害,文革中起来造反,后被某势力当枪使,参予整人,打“内人党”时,她是呼市“挖肃指挥部”重要成员,在呼市名气很大。但不久,在一次中央首长接见内蒙人士的会上,江青突然信口雌黄,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孙XX是坏女人。”。这下,孙阿姨就惨了,被关押,被丈夫离婚,被开除,四处流浪。。。

孙阿姨76年底以“四人帮”受害者身份回呼市上访,当时内蒙当局对如何处理她的问题尚未拿定主意,就暂时把她这个烫手的山芋安排在招待所里,一天给几毛钱的饭钱。孙阿姨的儿子当时约16岁,因家庭变故,学了坏,正在劳教。孙阿姨竟能从每天几毛钱的饭钱中省下钱,每星期买几块月饼给儿子送去。冲着她这份催人泪下的母爱,我就不认为孙阿姨是“坏女人”。

孙阿姨对她能获得平反挺有信心,我却不以为然。我对她指出,你被江青陷害不假,但你参予打“内人党”,伤人太多,“内人党”平反在即,我看当局不但不会给你平反,反而会进一步整你。他们把饭钱按天而不按月给你,就是信号,他们怕你拿了钱跑了,再抓你麻烦。孙阿姨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你不如出一奇招,改名换姓,在附近农村找一个对你好的人嫁了。这样你能隐藏下来,灯下黑,他们想不到你就藏在附近。你先安稳地活下来,等将来形势明朗了,再找他们论理。我还给她讲了呼市另一位奇女子的故事,这位奇女子无论身世,受教育程度及以前的社会地位均决非你孙阿姨可比,但她在文革中,为了后代不受政治迫害,竟下嫁了一个掏粪的菜农。总而言之,女强人能屈能伸。孙阿姨若有所悟,同意我去帮她找人,我就找上了我的朋友“老汉“。

我向“老汉“介绍了孙阿姨的情况,“老汉“十分兴奋,跃跃欲试。我指出三点:
1。孙阿姨是政治上有麻烦的人,你要想清楚了。
2。如她答应了,你要到后山找一个糊涂的大队干部,给她开一个假证明,改个名字。
3。她是和你所熟悉的农妇不一样的女人,能不能搞定,你要有思想准备。
“老汉“的回答很干脆:
“第一,我怕个球麻烦,你就是把江青弄来,老子也敢要!第二,好主意,开假证明的事,不难办。第三,”“老汉“的回答更是中气十足“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凭老子那俩下子,都会让她舒服地两头出气”。他对第三点的回答,使我哭笑不得,他根本就没听懂我那第三点是什么意思。

我又找到孙阿姨,当我把“老汉“的名字告诉她时,孙阿姨突然变了脸“什么?你让老娘去找狗的蛋?!你这个坏小子!滚!!。。。”,我抱头鼠窜。。。

“就因为你这个鸟名儿,事黄了。”我告诉“老汉“,他也因此失去了向农妇以外的女人展示他“那俩下子”的机会。

我的忘年老友“老汉“于80年代中期过世。

孙阿姨后来又被关押,又四处流浪。听说,80年代初,她悲愤,绝望,自焚于中南海附近的一座桥上。孙阿姨,我知道你的灵魂不会安息,也不会回青岛,而会永远地伴着塞外凄厉的风,在大青山下,黑河之滨,呼啸,呐喊。不过,当你的灵魂碰见我的朋友-“老汉“的灵魂时,请悠着点儿,别吓着他,他虽然胆子大,并有点儿‘痞’,但他没见过大世面,跟你所熟悉那帮政客,流氓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