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5/07
David Story01 知青岁月之一,姐儿们带来的“航空知识”

副标题:知青岁月,1974--1975,90年在美国的第一份工作,航空知识杂志成就了我的美国职业生涯

知青岁月-1,姐儿们带来的“航空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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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75年,插队的第4-5个年头。一个家里人在邮局工作的知青姐儿们从家里带来了一本“航空知识”
杂志(那时好像刚创刊不久)。我一气看完,非常喜欢。以后的一俩年里,她几乎每次探家,都应我
的请求给我带回几期来。从此,我再也没有断过读“航空知识”,上大学的时候,即便手头紧,也坚持订阅。

后来到了美国,每次回国,都会买一些。
想不到“航空知识”杂志竟然为我在美国找第一份正式工作时发挥了作用。

那是90年代初,我到美国一所著名大学的运动及康复研究机构申请一份设备工程师的工作。
人家要求我能为他们设计一套人体运动数据实时采集和分析的系统,一个星期内拿出方案,然后再决定用我。这里涉及到三维(立体)运动数据实时采集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怎样把二维(平面)数据合成为三维数据的数学问题。
我当时虽然已在美国拿了机械和电子工程俩个硕士学位,并在国内及美国也做过计算机数据实时采集的项目,但都是二维的。几天内很难自己推导出二维数据合成为三维数据的数学公式。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80年代初的一期“航空知识”杂志上,曾登载过一篇文章,介绍美国空军二战末期开发的一种战场三维数据地图测绘系统,能为炮兵提供近实时的目标三维座标数据,从而大大地提高了火炮的准确度和反应速度。这篇文章上还提到了这个系统的英文名和缩写(Linear Distance Transformation, LDT - 中译:线性距离/座标转换)我想,美国空军这个系统的数学原理(实际上,这就是现在全球卫星定位系统GPS数学原理的原型)和我要解的数学问题是一样的。
于是,我跑到图书馆,输入关键词,几分钟内就找到了美国空军这个系统的数学模型(一套矩阵和解法),稍加修改正好就是我要的。就这样,“航空知识”杂志帮助我走出了通向美国中产阶级的第一步。

多年来,我一直对这位姐儿们心存感激。航空知识杂志成就了我的美国职业生涯

知青岁月-2,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注-1)


在我插队的村子里,有一群曾经的老兵,70年代,他们大多50--60岁,他们的共同特点是,
1,他们都是穷人出身。
2,他们都是光棍,年青时,又穷又无牵挂,所以,每次来征(抓)兵,都把他们弄了去。
3,他们都曾经是傅作义将军的部下。

其中一位叫“大丑小”的老兵给我印像最深。身材高大的“大丑小”可谓身经百战,他参加过:

  • 1930 蒋冯阎大战,(又称中原大战,冯玉祥,阎锡山合伙和蒋介石打)
  • 1933 长城抗战,
  • 1936年绥东红格尔图抗战,
  • 1937--1945整个抗日战争。
  • 1946内战。

我很喜欢找他聊天,听他讲打仗的故事。他这样回忆蒋冯阎大战 “。。。看见天上灰色的飞机来了,就赶紧趴下,因为那是中央军的,看见天上花(迷彩)飞机来了,就没事,那是咱们晋绥军的。。。”。
他这样评价日本鬼子“狗日的,也就毬(注-2)那俩下子,一枪一炮对着干,他们不是咱们傅长官队伍的个儿,拼刺刀,爷爷一个顶他俩。。。,狗日的就会耍赖,不行了就毒气上,咱们有一次就吃过狗日毒气的亏。。。”
他这样回忆傅作义将军,他称之为傅长官 “咱们傅长官,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的,你不信?我亲眼见过的,
有一次,和小日本打,傅长官到前沿来,直直地站在战壕里,向敌人方向看,大高个子,半个身子都在
外面,敌人的子弹打得像下雨一样,连他的毛都碰不着,。。。旁边一个兵,刚把脑袋伸出战壕,立马就
被打开了花,我想,你小子也能跟傅长官比?傅长官的命有多硬啊,那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又是什么呢?
。。。”不幸(又万幸)的是,大丑小在1946年内战(集宁,老虎山)中,胳膊挨了一枪,从此退出了军旅生涯。伤愈后,他的一支小臂弯了,人称他的一支胳膊有“三个节”。

聊天中得知,老兵大丑小使过的步枪有:

  • 老毛瑟(德国,毛瑟1898,7.92毫米口径)
  • 水连珠(俄国,莫辛-纳甘1891/30步枪,7.62毫米口径,中国1953式步骑枪的前身,列宁在十月电影里
    就是这种枪)
  • 中正式(德国M1924式毛瑟步枪的中华民国授权生产版本,7.92毫米口径)
  • 三八大盖。(缴获日本人的)老兵大丑小没文化,脾气还犟得可爱。有一次,他对我说,“炮兵有一种‘翻山镜’,可以从山这边直接看见山那边,要不然,炮兵打山那边的敌人还有准儿?”。

我极力想纠正他的误解,费了好半天劲跟他讲基本的光学道理,向他解释前沿观察测量和后方炮兵射击诸元装定之间的关系。但老头儿不屑一顾,反而说我“你娃娃家懂个毬”,我反击“你才懂个毬”,一下把老头儿
惹火了“妈的个X,爷爷劈了你这个小‘个泡’(注-3)”老头儿怒发冲冠,一下子站起来,抄起一把铁锹,
锹把子朝向我,摆出一付当年在战场上和日本鬼子拼刺刀的架势,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虎虎生威。我当时
嬉皮笑脸地也抄起一把铁锹,当了一回日本鬼子,学着他的架势冲着他,还说“过来,爷爷把你这个老‘个泡’
的另外一支胳膊也劈成‘三个节’”,把个老头儿气得直发抖。不过老头儿的气一会儿也就消了,毕竟我们的
关系还不错。

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三十多年过去了,大丑小和村子里的可敬,可爱的老兵们,我会永远怀念你们!

纵观整个抗日战争史,傅作义将军领导的部队是中国军队中参战时间最长(1933长城抗战--1945抗战胜利,12年),战绩最好的部队之一。多年前,我查过史料,发现傅作义部对日军,主要战役胜负比大约5比1,主要战役总计伤亡比接近1比1,由于中日俩军在武器装备上的巨大差距,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战绩。这支部队的主要兵源地为内蒙中西部及山西北部,士兵们都是像大丑小和我们村子里的那些老兵们,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英雄,也是内蒙人的骄傲。

呼市的朋友们,清明节请到公主府附近的“五十九军长城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去献花。
(五十九军其实就是傅作义基本部队三十五军,1933年赴长城抗战,为了欺骗日本人,临时改的翻号)

注-1: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 - 为美国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退伍时在国会演说的最后一句,
原文“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不知谁翻成的中文,翻的非常棒,真正是“信,达,雅”。

注-2:毬=阳具,但在内蒙中西部及山西北部的方言里,除用于骂人外,常被用作感叹词。

注-3:‘个泡’,内蒙中西部及山西北部的方言,私生子的意思。


知青岁月-3,忆我的忘年老友

我的忘年老友,大号张二狗蛋,70年代初时最多50岁,但他在村里辈份高,很多30岁以上的人都管他叫“二狗蛋爷爷”。可我既不屑于和村里人一起排什么辈份,直呼其不雅的大名儿吧,又有点儿叫不出口,所以就一直管他叫“老汉“。

“老汉“是一个极有个性特色的人,他的身材和长像都像电影明星姜文。且性情直爽,经常仗义直言,在村中颇有威望。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老汉“与众不同是由于一件小事。当时生产队给社员分东西,有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某某人应分多少,分到的人通常在表上自己名字那一栏按个手印(极少有人会签字)。轮到“老汉“时,他掏出一个木头的,截面为正方形的图章,很仔细地对着刻有他那四个字大名的一面看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盖在表格上,可还是把名字盖的头朝下。我在旁边噗嗤一笑,“老汉“的脸竟然红了。我当时感觉这个“老汉“挺可爱的,就拿过他的图章看了看,在一个侧面做了个记号再还给他,“盖章的时候把有记号的侧面朝纸的上方,就不会反了”,“老汉“连声向我道谢。

不久发生的另一件事令我对“老汉“刮目相看。大约是1972年冬天,生产队里买回来一些煤,堆在队部的院子里,准备第二天分给社员们取暖用。当天晚上,几个农村青年恶作剧,把煤渣从煤堆一路洒到生产队长家门口,造成队长偷煤的假象。可这位队长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晚上出门,脚下感觉异样,就回家拿手电一照,发现了路上的煤渣,立即就声张起来,叫来了许多人,证明了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并很快查出是那几个农村青年干的。事情闹大了,第二天生产队开大会,讨论怎么发落这几个农村青年。在那个阶级斗争的年代里,如果上起纲来,这几个恶作剧的农村青年恐怕要吃官司。看的出来,当时他们都吓得够呛。这是候,“老汉“说话了,首先,他根据每个参于恶作剧的农村青年的不同的家庭背景,分别狠狠地教训了每个人一顿,责令他们向生产队长道歉。然后,“老汉“又向大家为这几个的农村青年开脱,希望给这几个人改过的机会。“老汉“的讲话责之以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很容易被人接受。一场风波就这样被他一番话摆平了。我当时感觉:第一,这“老汉“的心眼儿满好的;第二,人的水平和他的文化程度不一定是一回事。散会后,我拍着“老汉“的肩膀说“你不间单啊,今天我才知道,有的小说里描写的土八路的土政委不是胡邹,如果你来当,会比小说里的更好”。我这番恭维话令“老汉“听着很受用,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

以后我经常到“老汉“家串门。冬天和很多人一起听“老汉“说书。听他讲过《三侠五义》《封神榜》《三国演义》等。“老汉“不识字,他说书的内容都是他年轻时听来的,他的记忆力令人赞叹,他说书时不但情节,人物,地名基本无误,就连诸葛亮的《隆中对》这样的非白话文的内容,他也能背出几句来,真神了。

我和“老汉“成了望年之交,渐渐地无话不谈。他喜欢听我海阔天空地侃大山,我喜欢听他讲这个村子及附近地区过去的故事。他详细地给我介绍了当地人几十年来生活情况的变迁,对我了解当地社会的历史受益非浅。当然,我们是朋友间的平等交流,和什么狗屁”贫下中农再教育“没一点儿关系。

“老汉“过去种过也贩过大烟(这一带解放前是大烟产区)。70年代他还在自家院子里偷种了一点,一年能收比乒乓球小一点的一团大烟膏。他自己偷偷地抽,还偷偷地卖。有一次我感冒,“老汉“给我烧了一个象小米粒那么大的大烟泡抽,效果立杆见影,感冒立马就好了。可见我的老朋友不拿我当外人。这是我平生唯一的一次吸毒。

后来,“老汉“真正被民主选举当了两年生产队长。他挺有组织能力,且处事公正。他当队长的那两年,是队里生产搞的最好,矛盾最少的两年。

“老汉“有时候也挺‘痞’。那还是他当生产队长时,有一次对我说:”今儿早上妇女队长到我这儿来和我商量女人们出工干活儿的事,我还在被窝里,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用一只手在被窝里玩自己的老二,真是舒服。。。“,他说这话时,小眼睛放着光,脸上的表情就像顽皮的孩子一样。我笑骂”你这个老东西还挺骚啊!“。

也难怪,“老汉“是光棍。当地他们那一代的男人几乎有十分之一是光棍。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那一代当地人男女比例如此失调,传说是那年头当地人有溺杀女婴恶习,但我在村里及附近就此问题找很多老人做过调查,没有证据支持上述传说。不管怎么样,光棍多是事实,但光棍大多都有情人,当地人称之为‘伙计’。在当地,甚至有”娶老婆不如打伙计“之一说。

“老汉“这样比较优秀的男人自然也有‘伙计’。他的‘伙计’是别的村的,常来和他幽会。她每次来,“老汉“都土屋藏娇,不肯示人。有一天傍晚,我去他那里,他挡在门口,”我的‘伙计’来了,今儿你就别进来了。。。”。他显得很幸福,还有一点儿腼腆,就像初恋的小伙子一样,令我觉得很好笑。“好,我今儿不打扰你们,不过,我知道你的‘伙计’叫什么名字。”,“叫什么?”,“二狗逼!”,我掉头就走,留下一串放肆的笑声,和“老汉“尴尬的笑声一起,在他的温馨的农家小院中徊荡。

后来我差点儿为“老汉“作了一次媒,回想起来,此事颇为荒唐,现详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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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冬,我到呼市一个招待所看望孙阿姨。孙阿姨,青岛人,16岁进内蒙歌舞团当演员,文革前受侮辱,文革初受迫害,文革中起来造反,后被某势力当枪使,参予整人,打“内人党”时,她是呼市“挖肃指挥部”重要成员,在呼市名气很大。但不久,在一次中央首长接见内蒙人士的会上,江青突然信口雌黄,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孙XX是坏女人。”。这下,孙阿姨就惨了,被关押,被丈夫离婚,被开除,四处流浪。。。

孙阿姨76年底以“四人帮”受害者身份回呼市上访,当时内蒙当局对如何处理她的问题尚未拿定主意,就暂时把她这个烫手的山芋安排在招待所里,一天给几毛钱的饭钱。孙阿姨的儿子当时约16岁,因家庭变故,学了坏,正在劳教。孙阿姨竟能从每天几毛钱的饭钱中省下钱,每星期买几块月饼给儿子送去。冲着她这份催人泪下的母爱,我就不认为孙阿姨是“坏女人”。

孙阿姨对她能获得平反挺有信心,我却不以为然。我对她指出,你被江青陷害不假,但你参予打“内人党”,伤人太多,“内人党”平反在即,我看当局不但不会给你平反,反而会进一步整你。他们把饭钱按天而不按月给你,就是信号,他们怕你拿了钱跑了,再抓你麻烦。孙阿姨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你不如出一奇招,改名换姓,在附近农村找一个对你好的人嫁了。这样你能隐藏下来,灯下黑,他们想不到你就藏在附近。你先安稳地活下来,等将来形势明朗了,再找他们论理。我还给她讲了呼市另一位奇女子的故事,这位奇女子无论身世,受教育程度及以前的社会地位均决非你孙阿姨可比,但她在文革中,为了后代不受政治迫害,竟下嫁了一个掏粪的菜农。总而言之,女强人能屈能伸。孙阿姨若有所悟,同意我去帮她找人,我就找上了我的朋友“老汉“。

我向“老汉“介绍了孙阿姨的情况,“老汉“十分兴奋,跃跃欲试。我指出三点:
1。孙阿姨是政治上有麻烦的人,你要想清楚了。
2。如她答应了,你要到后山找一个糊涂的大队干部,给她开一个假证明,改个名字。
3。她是和你所熟悉的农妇不一样的女人,能不能搞定,你要有思想准备。
“老汉“的回答很干脆:
“第一,我怕个球麻烦,你就是把江青弄来,老子也敢要!第二,好主意,开假证明的事,不难办。第三,”“老汉“的回答更是中气十足“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凭老子那俩下子,都会让她舒服地两头出气”。他对第三点的回答,使我哭笑不得,他根本就没听懂我那第三点是什么意思。

我又找到孙阿姨,当我把“老汉“的名字告诉她时,孙阿姨突然变了脸“什么?你让老娘去找狗的蛋?!你这个坏小子!滚!!。。。”,我抱头鼠窜。。。

“就因为你这个鸟名儿,事黄了。”我告诉“老汉“,他也因此失去了向农妇以外的女人展示他“那俩下子”的机会。

我的忘年老友“老汉“于80年代中期过世。

孙阿姨后来又被关押,又四处流浪。听说,80年代初,她悲愤,绝望,自焚于中南海附近的一座桥上。孙阿姨,我知道你的灵魂不会安息,也不会回青岛,而会永远地伴着塞外凄厉的风,在大青山下,黑河之滨,呼啸,呐喊。不过,当你的灵魂碰见我的朋友-“老汉“的灵魂时,请悠着点儿,别吓着他,他虽然胆子大,并有点儿‘痞’,但他没见过大世面,跟你所熟悉那帮政客,流氓没法比。